——关于互联网、创作者与内容传播的一些思考
最近,我在构思一个新的功能。
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无非就是通过公开的 RSS / Atom 订阅源,定时获取一些独立博客最近发布的文章,再把标题、摘要、发布时间等信息整理起来,让用户能够在一个统一的页面里发现这些内容。
我给这个功能起了个名字,叫做文章发现与索引服务Article Discovery & Indexing Service,简称ADIS。
从技术上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东西。RSS 早就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市面上的聚合阅读器也一抓一大把。
但是,当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功能应该怎么设计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们到底是在帮助创作者传播作品,还是在借助创作者的作品建立另一个平台?
这两个东西,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区分。
我们到底在连接什么?
我一直很喜欢互联网里那些不太起眼的独立网站。
可能是一位开发者的技术笔记,可能是某个人记录日常生活的博客,也可能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但依然静静存在于互联网某个角落的小站。
有时候,你可能只是顺着某篇文章里的一个链接,莫名其妙地跳进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网站。然后又顺着这个网站的友情链接,来到第三个、第四个网站。
最后甚至忘记自己最开始到底想找什么。
但是,这种漫无目的的探索,某种程度上也是互联网很有意思的地方。
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通过推荐算法获取信息。
打开一个平台,它会尝试根据我们的浏览记录、互动行为,以及各种各样的数据,推测我们接下来可能喜欢什么。
这种机制当然很好用。
面对互联网如此庞大的信息量,如果没有搜索、推荐和筛选,我们可能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找到感兴趣的内容。但与此同时,我也逐渐发现,我们似乎越来越少主动接触那些自己原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了。
一个喜欢计算机的人,可能永远在刷计算机相关的内容;一个喜欢音乐的人,可能不断接触相似风格的作品。
久而久之,我们看到的互联网,似乎变成了一个经过不断筛选、越来越符合自己口味的世界。这并不意味着算法推荐本身有错。
只是我偶尔会想:
如果一切都在试图让我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些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的东西,又该从哪里出现呢?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觉得 RSS、友情链接,以及各种独立网站之间的相互连接,依然有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未必高效,也不一定符合现代互联网的使用习惯。
但至少,它们还保留着某种不完全受推荐系统支配的偶然性。
被发现,与被阅读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功能。
如果我们只是获取文章的标题、摘要和发布时间,再把读者引导到原网站,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是,假设我们直接把文章全文拿过来,让用户在自己的页面上读完呢?
这样对读者来说可能更加方便。
不需要打开一个又一个网站,也不需要等待不同的页面加载。
一些 RSS 阅读器本来就是这样工作的。对于习惯集中阅读的人来说,这种体验或许更加舒服。
但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对于原作者来说呢?
一个人可能花了很多时间设计自己的博客主题,精心排版文章,为网站添加评论、互动功能,甚至依靠广告或者其他方式维持网站运营。
结果,读者在另一个平台上把文章看完了。
作者的网站没有因此得到一次真实访问,读者也不一定知道原网站是什么样子。更何况,一篇文章的价值也未必只有文字。
有时候,一个网站的设计、作者留下的其他内容、评论区里发生的讨论,甚至是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是阅读体验的一部分。
就像我们去一家书店,并不只是为了买一本书,书架的排列、书店的装潢,甚至是偶然发现的一本原本没打算购买的书,都可能成为那次经历的一部分。
当我们把一篇文章从它原本存在的环境中剥离出来的时候,究竟保留了多少,又丢失了多少?
我不知道。
当然,我并不认为所有聚合阅读服务都存在问题。如果作者主动提供全文订阅,或者明确允许作品被转载、重新分发,那么让读者选择自己喜欢的阅读方式,也完全说得通。
毕竟,读者同样有选择的自由。
问题或许并不在于内容是否应该被聚合,而在于这种聚合究竟建立在什么样的关系之上。
作者是否知道自己的作品正在被怎样使用?
是否能够选择退出?
平台有没有清楚地说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这些问题似乎比单纯讨论哪种阅读方式更方便,要重要得多。所以至少在 ADIS 的设计里,我更倾向于只索引必要的文章信息。
发现可以发生在这里,阅读则回到作者自己的站点。
这当然不是唯一正确的解决方案。
但对于一个以帮助读者发现独立网站为目的的服务来说,我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当连接本身成为一种权力
不过,事情似乎还没有结束。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文章聚合服务移开,去看看今天更常见的内容平台,就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互联网平台真正重要的权力,也许并不只是它们拥有多少内容。
而在于它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决定:
谁更容易被看见,谁又不容易被看见。
谁能够接触到读者,谁只能等待平台的分配。
过去我们经常讨论内容的所有权。
但当一篇文章、一首音乐或者一款独立游戏,需要依靠某个平台才能被大多数人发现时,即使作品的著作权依然属于作者,作者是否还能真正掌握它的传播过程?
这两件事情显然不是完全相同的。
你可以拥有自己的作品,却未必能够决定它如何抵达读者。你也可以拥有一个独立网站,却发现绝大多数访问都来自某个无法由你控制的推荐系统。
如果明天这个系统修改规则,或者干脆停止向外部网站导流呢?
当然,平台没有义务永远向某个创作者提供流量。
我也不认为流量天然属于谁。
读者愿意在哪里停留,应该由读者自己决定。更何况,对于许多创作者来说,平台本身就是让作品被更多人看见的重要途径。
没有那些平台,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今天的读者。所以我并不想把这个问题简单归结为平台对创作者的剥削,或者算法对自由表达的压制。
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但我仍然觉得,当我们越来越依赖某种传播方式时,或许也应该思考一下,自己是否正在逐渐失去其他选择。
一个创作者可以选择把作品发布在大型平台,也可以选择维护自己的网站。
一个读者可以依赖算法推荐,也可以通过 RSS、搜索引擎、友情链接,甚至朋友随手发来的一个链接发现作品。
这些方式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我不认为有必要让其中一种取代所有其他方式。
毕竟
一个真正多样化的互联网,也应该允许不同的传播方式拥有各自存在的空间。
谁来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
不过,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假设我们真的决定不用算法推荐,不根据用户画像筛选内容,只做一个看似简单的文章列表。
这样就足够公平了吗?
好像也不是。
按照发布时间排序,更新频繁的作者就更容易出现在前面。按照浏览量排序,本来就拥有较多读者的作品又会获得更多曝光。
如果只保留最近一段时间发布的内容,那么那些很久才更新一次的个人博客,可能根本没有多少展示机会。即使我们什么复杂的推荐算法都没有使用,展示规则本身也已经是一种选择。
只要存在筛选,就不可避免地存在某种取舍。
这让我意识到,所谓完全中立的内容平台,也许本来就很难存在。因为当一个平台决定展示什么、隐藏什么、优先呈现什么的时候,它其实已经在影响读者能够接触到哪些内容。
而这种影响,并不会因为平台规模很小,或者没有商业目的,就自动消失。
那么,究竟应该怎样处理这种权力?
我暂时也没有一个特别满意的答案,完全不筛选显然不现实。
任何一个平台都需要基本的秩序,也需要考虑法律、版权、内容质量,以及自身能够承担的维护成本。
但如果筛选和分发的规则完全由平台决定,而用户又几乎没有其他选择,似乎也不太理想。
或许,比起追求一种根本不存在的绝对中立,我们更应该在意规则是否透明,选择是否能够被尊重,以及人们能否在不依赖某个平台的情况下,继续建立联系。
一个平台当然可以提供推荐,但用户也应该能够选择不依赖推荐。
一个服务当然可以帮助创作者传播作品,但创作者也应该能够决定自己是否参与其中。
连接人与人,本来不应该以剥夺其中任何一方的自主权为前提。
让桥仍然是一座桥
说起来,我们似乎总是很容易把互联网的发展理解成一场不断追求效率的过程。
更快的搜索,更准确的推荐,更方便的阅读,更少的跳转。这些改进当然有它们的价值。
我也不认为我们应该为了某种所谓的互联网情怀,就拒绝一切能够改善体验的新技术。
但有时候,我也会想:
效率真的应该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吗?
一篇文章可能只有几十个人阅读。
一首独立音乐可能始终没有进入任何热门榜单。
一个默默运营了十几年的个人网站,也许每天只有寥寥几次访问。
但这难道就意味着它们没有存在的价值吗?
我觉得不是。
互联网最初吸引我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它能够让我以多快的速度找到想要的信息。还有那些偶然遇见的人,那些自己原本不曾了解的领域,以及那些并不因为缺少关注就失去意义的表达。
并不是所有创作都需要以传播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有的人写博客,只是为了记录某个时刻的生活。
有的人开发软件,只是因为自己觉得某个想法挺有意思。
也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完成一件作品,最后只是把它放在互联网上,等待某个偶然路过的人发现。
或许它永远不会成为热门;但至少,它确实存在过。
而互联网应该有能力容纳这些东西。
我们当然需要那些能够服务数以亿计用户的大型平台,也需要能够提高信息获取效率的算法和搜索技术。
但与此同时,我希望那些分散在互联网各个角落里的独立网站、小众作品,以及不那么符合主流传播方式的表达,也能够继续拥有自己的位置。
不一定要成为某个大型平台的一部分,不一定要被算法认为值得推荐,甚至不一定要被多少人看见。
对于内容传播服务来说,也许最值得思考的,不是怎样让所有人最终都留在自己这里。
而是怎样让那些原本互不相识的人,有机会发现彼此。
一座桥的意义,是让桥两边的人能够相遇。它不应该要求所有路过的人都留在桥上。
更不应该因为自己连接了两岸,就认为两岸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属于自己。
至于我们最终能够建立一个怎样的互联网,我想这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但至少,在追求效率与便利的同时,我们依然可以尝试为不同的选择保留一些空间。
愿技术成为连接人与作品的桥梁,而非隔开创作者与读者的围墙。